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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里的中国|西安在声音的褶皱里

发布日期:2026-02-23 22:31浏览次数:

  临近年关,我又一次回到西安。刚下高速,车子在收费站前挤成一团。鸣笛、轮胎摩擦沥青的刺响,和一声声阻止插队、蹭ETC的“嫑急(别急)”“慌撒(慌什么)”的喊声,在耳边响起。

  “宝藏旅游地”“网红城市”“文化古都”等高赞评价,仿佛终年和这座城绑定。短视频平台上,抬手就能刷到穿古装的游人在景点前合影,镜头摇过一张张精致的仿古妆容,响起《神话》《琵琶语》等歌曲的旋律。镜头拉远,夜空下的大雁塔钟鼓楼和城墙,被灯光勾勒出庄重的线条。

  大年初三晚上,西安钟楼前,游人们穿着各式汉服与钟楼合影。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

  城门楼下,众人踩着摇滚的鼓点,合唱许巍郑钧和黑撒。大唐不夜城点亮了南郊的半边天,广场上回荡着典雅悠长的乐曲,多是传统的五声调式。演奏乐器听起来有埙、有箫,或许还有古琴。舞台上,狄仁杰表演即兴喜剧,李白与路人对诗,不倒翁女孩飞身牵手,到处都是鼎沸的笑声和叫好。

  可每当我满怀期待地回来,试图去寻找那个富有诗意的“长安”时,却总是失望而归。

  印象里,一靠近人多的地方,我就会被一股聒噪、急切的声音包裹。走出火车站,被人围着问住不住宾馆;走出地铁站,耳边萦绕的是推销古装旅拍的南腔北调;哪怕只是站在路口,也总碰上三蹦子师傅听起来像约架的询问:“揍(走)不揍(走)?”

  今年也不例外,我在景区遇到了一个东北大姐和一个四川男孩。大姐守在大雁塔地铁站的闸口附近,逢人就问要不要拍组“嘎嘎好看”的汉服照,“刷刷”地翻相册展示照片。沙哑的嗓音和拖沓的脚步暴露了她的疲惫,她说,为蹭这边的热度,她和家人一起从大连赶来。

  男孩则在钟楼鼓楼间徘徊。他能熟练介绍唐宋明等朝代汉服的优缺点,帮人分析跟拍和单张哪个更划算,因此客人不少。他没回老家过年,“春节人气旺哦,我朋友初一当晚挣了两千多。”

  大年初三晚上,我和他一起逆着人潮,从钟楼走到鼓楼。这二百多米路,走了十多分钟。走完我开始理解,为什么他的额头总有汗珠、习惯吼着说话——这实在是个体力活儿。

  在这个称得上全宇宙汉服穿着双赢购彩平台 双赢彩票网页率最高的地方,望着迎面走来的文官武将、公主王侯和怀揣长剑的黑衣侠客,我恍了神:“这是穿越到哪个朝代了?”他告诉我,有些造型来自近年热播的古偶剧,不一定出自真实历史。我则注意到,有人披着猩红长斗篷,像刚从《红楼梦》剧组走出来。

  这里的另一大主角,是摄影师。他们背着相机和平板电脑,拉着装满道具和补光灯的露营车。几乎所有能完整拍到楼身的地面上,都有摄影师的身影,包括一棵秃树的V形枝杈后面。晚来的只能掏出板凳、架起梯子,尝试从高度上穷尽拍摄角度。

  也许是太过稠密,声音在这里几乎变成实体。因为不断地响起、叠加,按下快门和闪光灯点亮时的响声,变成了均匀的伴奏。天南海北各地口音的交谈,汇成低声部,充胀着每一寸空气。最高最亮的声音,大多来自摄影师与被摄者的交流,“看这边”“不动”“稍微低一点”“保持”,最后以“OK”结尾。

  与被行车道包围的钟楼不同,大雁塔周围宽阔的外墙,为摄影师提供了更多的创作空间。他们用强光照射剪纸,把“长安”字样和月亮图案投在大慈恩寺的红色围墙上,前面插上几枝塑料枫叶,举着拳头大的假糖葫芦、会发光的金元宝或江南油纸伞,吸引来不少人排队合影。

  年前一场冷雨落下,但浇不灭游人的热情。腊月廿九,我走在人头攒动的大唐不夜城。听着鞋子踩在防滑塑胶上“吱扭吱扭”的响声,我想起在十几年前,这里的雕塑还无人问津。因为太过偏僻,到处打游击的奥数班躲藏在附近的一所旧学校里。

  每周末上完课,大人会带着我,走过这漫长而冷清的2公里。那时,路上只有风声和踩过石板的“哒哒”声。我时常盯着李世民骑马的雕塑出神,纳闷怎么会有如此无聊的地方。如今,这里的日接待量一度高达30万人次,附近早已别墅林立,成了西安最抢手的地段。

  “Amazing!”一声惊呼,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。是几位外国游人,他们一手举着稳定器直播,一手接过派发的试吃糖果,塞进嘴里。跟着店员学陕西话:“额滴神呀。”

  腊月廿九晚上,大慈恩寺外的红墙上被摄影师投出各式剪影,供游人拍照。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

  看着路边挂满枝头的橙黄灯带,我总会不自觉地盯着那条闪烁不定的。它就像哪儿都少不了的兵马俑、步行街上扎眼的巨型肉夹馍雕塑,以及随时会从路边商铺广告声中蹦出来的《西安人的歌》。令我有些尴尬,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
  人声、灯光渐渐稀了。像高压锅泄去了气,回到熟悉的环境,我终于有机会倾听西安。那是梧桐叶掉落的声音,是轮胎轧过马路的声音,是三两好友的划拳声,也是酒后抱着大树“哇哇”不止的呕吐声。

  高耸的烟囱伫立在夜幕下,空中不时腾起一束礼花,直挺挺地炸开,照亮老住宅楼顶的太阳能板、城中村蛛网般缠绕的电线和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。

  这才是我熟悉的家。路边总有下不完的棋局,引得人们忍不住伸手指点,却又屏住呼吸,只听得见木质棋子碰撞的声响。孩子趴在地上拍卡片,争吵着谁耍赖皮。三轮车总在每周五傍晚准时出现,叫喊着“收破烂喽”或“打醋打酱油”。

  走进对面的城中村,空气里多了川豫甘等地的方言。这儿是异乡客最初的落脚地,细长的天空、错综的电线、花花绿绿的彩条灯牌下,是经常湿漉漉、走起来黏脚的水泥地。

  在这里,可以轻松找到实惠地道的吃食。菜场、百货、理发、洗衣和娱乐,应有尽有。每次我回家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来这儿吃顿饭,然后坐一会儿。

  西安饭馆的主旋律,永远是炉灶呼呼吐火、锅铲铿锵碰撞,以及人们吵架般的交谈声。但最馋人的,还是那些细碎的嘈杂:铁钎落在炉边、铁勺划过瓷碗、油纸擦过白吉馍、铡刀切开软糯的米皮、呼哧呼哧地往嘴里刨泡馍……光是听着,就要流口水了。

  大年初四下午,西安一处城中村内,不少商铺关着门,人们都回家过年了。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

  更多的时候,城中村是吵闹的。天不亮鸡就开始打鸣,菜场内外充斥着高声的讨价还价,奔走在巷口的搬货工急吼吼地催人“让让!”永远在甩卖的服装店成天播放着“动次打次”的迪斯科节奏。

  仔细听的话,还有台球撞击的脆响、电动车反复启动又刹停的摩擦、洗衣机甩干的嗡嗡嗡和冷凝水砸在彩钢瓦上的砰砰声。

  这些混杂、急促而生硬的底噪,像持续烧开的水,咕嘟个不停。也正是它们,彰显着此地旺盛的生命力。

  姥姥告诉我,将近80年前、她还小的时候,每日天不亮,就要起床和她的舅舅一起挤绿豆丸子,拿去城门附近卖丸子汤。门外,等着进城挑粪的农民、卖货的商贩一早排起长队。

  天刚破晓,大门吱吱呀呀地打开,交谈声、叫卖声、牛马嘶鸣和吃饭喝汤的响动一齐喷涌而出,“热闹得太太(很)”。

  “闹腾好啊,不然怎么讨生活。”那是她对这座城最早的记忆。姥姥是被她的姥姥,用扁担挑着,一步一步从河南走到西安逃荒的。

  我想,那些令我尴尬的塑料西安符号,或许与过去叫卖时的吆喝、如今写字楼里的键盘敲击声没有本质区别。而那些发光的仿古建筑、飞檐翘角和风靡一时的网红滤镜,不过是这座城市漫长生命周期中短暂的一瞬。

  而在这看似浮躁的一瞬里,大姐挣到了孩子的学费,男孩攒下了买房的首付,人们拉近了与千百年前的古人之间的距离。

  除夕夜,西安火车站候车厅里的屏幕上播放着春晚,一位乘客蹲近观看。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

  这座城最早的历史可以追溯到3000多年前,先后有13个朝代在这里建都,无数人曾在这里生活。如今,从火车站出站大厅的指引条上就能看出,除了旅游,上学、看病、交通和挣生活,才是更多人来此的原因。

  除夕夜里,候车大厅中仍坐着不少人,到站和出发提示不断播报。服务台的屏幕上在放春晚,吵闹的歌舞声飘拂在大厅里。我注意到,一个瘦高的男人,正蹲在不远处沉默地注视。直到与主持人一同数完倒计时,他才回到椅子上坐好。

  在《难忘今宵》的歌声里,他告诉我,他是陕西安康人,50多岁了,常年在外做建筑工。原本他今年要留在工地值守。结果晚上接到家人重病的消息,便买票赶回。

  从西安到安康的最早的一班车,要明天六七点才有,他打算在候车厅捱到那时,“把春晚一看,年就算过了。”说完,他托着下巴,继续等待。

  在出站口,我看到又一批人抵达西安。大人忙着接打电话,孩子穿着马面裙蹦跳。深夜,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听起来格外响。一个骑电动车的人来询问,住不住旅馆。

  我朝不远处的城墙走去,渐渐地,密集的鞭炮和礼花声远了。黑夜里,除了风吹击城墙的回音,再听不见别的。那存在了六百多年的城墙依旧沉默,摸起来粗粝而坚硬。

  除夕夜,又一批乘客抵达西安,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。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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